地球紀行--世界即故鄉
土耳其--人在流逝的歲月中前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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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瞭望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朵勒馬巴赫切宮殿
(土耳其,1992年6月,攝影:池田大作) |
眺望著蔚藍的海峽,我想:「城市,或許是一個生命體。」
伊斯坦堡(Istanbul)不屈的活力震撼著我。希臘人早在二千七百年前開創了這座城市,它衍生至今,可謂是一座長壽城。
1992年,時隔三十年的訪問。
典雅獨特的氣氛未曾改變,但新市區的高樓大廈好像增加不少。連接海峽兩岸巨大的博斯普魯斯(Bosphorus)大橋上,車輛川流不息。
是一座不可思議的城市。
城市的一半被稱為亞洲,另一半被稱為歐洲。把它分隔著的,就是博斯普魯斯海峽,而兩岸最接近的地方只有七百米。
這就是「亞洲與歐洲的分界線」?好像還真令人大失所望。但是,亞洲與歐洲的所謂「差異」,事實上可能也非一般所想之巨。
海峽的那邊是亞洲。一百五十年前,南丁格爾(Nightingale)看護克裏米亞戰爭(Crimean War)中的傷兵的地方,應該就是那一帶,當時把土耳其兵營改設為臨時的野戰醫院。
海峽這邊的一部分,據說從前是義大利海洋城市國家熱那亞人(Genoa)的住區。
過去,應該是數百年前的拜占庭帝國(Byzantine Empire)時代,西歐中世紀的希臘羅馬文明中心就在此,當時稱為君士坦丁堡(Constantinople),也是東方基督教世界的中心。
之後,奧斯曼帝國(Ottoman Empire)取而代之,這裏變成了伊斯蘭世界的中心。
如此複雜的歷史,就連對世界史感興趣的人都會覺得頭疼,不愧是「文明的萬花筒」。
這裏可看見著名的聖索菲亞(Saint Sophia)大教堂的圓頂和尖塔,和鑲嵌著稀世珠寶玉石的托普卡普宮殿(Topkapi Palace),有如迷宮般羅列著數千商店的黃金市場(Grand Bazaar),有亞歷山大大帝的石棺,還有羅馬時代的城堡、圓柱……
重重疊疊的歷史精華,猶如浮光掠影的阿拉伯圖案。
海峽沿岸雄偉的建築物,是奧斯曼帝國的朵勒馬巴赫切宮殿(Dolmabahce Palace)。奧斯曼帝國滅亡後,成了土耳其共和國首任總統凱末爾(Mustafa Kemal Ataturk,1881-1938)的辦公室。
從埃及首都開羅起飛,約兩小時便抵達伊斯坦堡機場。三十年前的1992年,三十四歲的我第一次訪問土耳其,所到之處,都親切地喊我做「日本,日本」,令人難忘。土耳其與日本關係密切,是典型的親日國。
土耳其有個傳說,說日本從前是他們的鄰居。這地方的確給人如此的印象。
──很久很久以前,歐亞大陸的正中間有一條清澈的河流,它的岸邊有座美麗的山崗,山崗的周圍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原。這裏居住著和睦友好的民族。有天,敵人突然偷襲,大家慌不擇路,有的人拼命地向西逃跑,落腳在土耳其;有的人則不顧一切地往東逃,最終到了日本。
其實,土耳其建國於西元552年。根據中國史書記載,這年中亞「突厥」民族獨立。突厥,就是土耳其民族。
突厥人視「世界為我庭園」,馳騁於大陸的每個角落。限制自由移動的國境,從漫長的歷史來看,不過是最近才有的。
現在,中亞各土耳其系統的國家已紛紛獨立,有哈薩克斯坦、吉爾吉斯斯坦、烏茲別克斯坦、土庫曼斯坦,還有阿塞拜疆。
通用土耳其語言的國家,靜靜地構築起友好的夥伴關係。時光輪迴,土耳其再次成為周邊國家團結和睦的核心。
漫步大街,碰到一群肩扛大包裹昂首闊步的人,據說是來自鄰國保加利亞的「採購團」。
自從東歐革命、蘇聯崩潰後,東歐人和前蘇聯人頓時蜂擁而至,他們除了在街上四處兜售自國產品外,還採購這裏廉價的衣物等帶回國,真是精力旺盛的一群。
這不是現在才開始的。
早在過去,這裏就是人們聚集的地方。他們不遠萬裏,從遙遠的冰島、埃塞俄比亞、北俄羅斯、斯裏蘭卡、中國等地而來。
他們穿越沙漠,翻山越嶺,乘風破浪,夜以繼日地在搬運貨物、傳遞資訊,載著家人的夢想,也裝載著自己的人生,不斷往前走。
這裏有著各種各樣的人生。有愛,有煩惱,有希望,有挫折,有悲痛……但什麼也阻止不了他們的前行。他們的腳步聲,從未在這裏中斷過。統治者要更疊、國名要更變,對他們完全沒有影響。懷著「明天一定會更好」的希望,無論男女老少,都堅強勇敢地不斷前行。
定是庶民的蓬勃朝氣,給伊斯坦堡注入了活力,使整個城市生意盎然。佇立在伊斯坦堡的石階上,洗耳諦聽,彷彿仍能聽到縈繞於此的過去的足音。
億萬的人生活劇──伊斯坦堡本身就是一首敘事詩。
歲月流逝,文明往前走,但究竟往什麼方向?
就此,我曾與湯因比博士討論過。與博士的土耳其語版對話集,正好在我這次訪問期間出版發行。
對湯因比博士來說,土耳其是使他與以「歐洲文明」為中心的歷史觀分袂的地方。歐洲文明以外,還有其他偉大的文明,而且難分高下──博士坐在從伊斯坦堡開出的橫斷大陸的東方快車(Orient Express) 中,在一紙張上寫下了一部巨著的整個構想。然後,博士花費三十多年的時間,完成這部畢生的著作──《歷史研究》(A Study of History)。
歲月流逝,歷史往前走。時代,是和平與戰爭、對話與暴力的競爭。我們必須快步前行,阻止分裂的擴大;必須在往前走的同時,為千年、萬年的和平打下一個又一個的基礎。
我也往前走。三十年內,走訪了一百三十次外國,訪問了四十二個國家。現在,來到了土耳其。在有限的人生中,究竟能往前走多遠──
我又從伊斯坦堡飛往首都安卡拉,因為要在安卡拉大學發表演講。正在該大學留學的三名創價大學生在等候著我。
他們的雙眸明亮清澈,猶如寶石。
「對!我有接班的青年,有繼承我和平大道的青年們在!而且,他們遍及世界各地!」
內心的喜悅如潮水般,澎湃激蕩。
~池田大作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