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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球紀行--世界即故鄉


西班牙--刻印在石頭上的誓言



畢爾巴鄂銀行總部(馬德里,西班牙, 1993年6月,攝影:池田大作)


  好強烈的陽光!
  或許是因為空氣乾燥爽朗,南歐的所到之處,輪廓、映影鮮明。在這樣的風土底下,必然會誕生激烈的人間活劇吧。
  1983年,時隔二十二年,我重訪了馬德里(Madrid)。
  「光與影」的鮮明對比未曾改變,但街上的氣氛似乎明朗多了。
  前次的訪問是1961年秋天,那時的馬德里籠罩在冷寂的氣氛之中。市民禮儀端正、治安良好、秩序井然──但反過來的印象是,大家好像是迫不得已,孤寂漠然。
  當時的佛朗哥(Francisco Franco)政權,說穿了就是警察國家,為監視老百姓的便衣刑警遍布大街小巷。
  這次迥然不同。二十二年前沈滯的街頭氣氛,現在奔放活躍。
  抵達馬德里的第二天,我會晤了文化大臣索拉那(Javier Solana)。大臣說:「西班牙年輕起來了,是新生的西班牙!」的確,大臣本人也年僅四十,很年輕。
  1983年,時值佛朗哥將軍(1892-1975年)去世八整年。西班牙終于告別了長達四十年的獨裁政權,煥然一新地進入飛翔階段。

  我坐車巡視馬德里,「這裡曾是當年的戰場啊」,我的思緒已馳騁到西班牙內戰(1936-1939年)去。是西班牙人率先全世界挺身反抗法西斯主義的。
  汽車駛過阿爾卡拉大道(Calle de Alcala),位於獨立廣場的「阿爾卡拉門」(Puerta de Alcala)上,據說,至今仍然留存著內戰時的彈痕。
  穿過西伯萊廣場(Plaza de Cibeles),車子在紅燈前停下。左邊正好是座雄偉的建築物,我不禁對準上方按下相機的快門。
  屋頂的駿馬塑像,一派氣傲蒼天、疾馳天下的氣勢。建築物好像是銀行,看來建於二十世紀初吧。果真如此,這建築物也該是內戰敘事詩的見證人。
  歷史是活的,石築的市街尤其如此。在西班牙,據說具有數百年歷史的建築物仍然「照常使用」,不乏有一種與歷史共生的感覺。
  1936年7月,佛朗哥將軍率軍政變,顛覆共和國政府。
  共和國政府驚慌失措,眼看軍隊就要掌握政權。但那時,誰都沒想到,被藐視為順如羔羊的民衆,激發出剛烈的本性,他們高呼:「與其卑躬屈膝地求生,不如站立著去死!」
  軍隊包圍馬德里。市民們挖戰壕、築街壘,婦女兒童齊上陣。大家的口號就是「堅決不讓軍人通過!」背叛我們民衆的傢夥們,哪怕是一人,也決不讓他們闖入我們的街道!
  詩人呼籲:「朋友啊,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成為堅不可摧的城堡!」
  隆冬降臨,伴隨著紛飛大雪的是槍林彈雨和謠言誹謗。
  因危險,共和國政府遷移它處,馬德里成了「沒有政府的首都」。
  在這樣的情況下,給民眾帶來勇氣的是為「拯救西班牙」而趕來的「國際集團」。
  有說,西班牙當時彙集了來自五十五個國家的四萬義勇軍和二萬非戰鬥員。
  戰地攝影家羅伯特‧卡帕(Robert Capa)、作家聖‧埃克絮佩利(Saint-Exupery)、女作家西蒙娜‧韋爾(Simone Weil)都前來西班牙。安德烈‧馬爾羅(Andre Malraux)根據內戰的親身經歷撰寫《希望》(Man's Hope)一書、海明威(Ernest Hemingway)寫下名著《戰地鐘聲》(For Whom the Bell Tolls)、奧韋爾(Geroge Orwell)對政治謊言義憤填膺,高度讚揚無名戰士,他說:「唯能相信的,就是無名戰士的水晶般的精神」。
  「沒有政府的首都」轉眼變為「自由世界的首都」。
  但是,戰事不利,1939年春,馬德里最終被軍政府占領,共和國的夢想隨之破滅。
  光明的國土蒙上了陰影──開始了軍政統治,不分晝夜地鎮壓、逮捕、處刑,簡直是「中世紀异端審問」的捲土重來。
  連石頭也在呻吟。

  汽車向著馬德里西部行駛。
  西班牙廣場上聳立著唐吉珂德雕像。
  為理想而獻身的他們,難道就是唐吉珂德?也許是吧,但那是崇高的人生。
  犧牲的戰士與西班牙紅褐色的大地融為一體,與大地永存。
  活下來的戰友發誓:「自由必將獲勝!終有一天必將勝利!為了這天的到來,我們决不背信!」「把我們的誓言,刻印在石頭上!」
  他們所期待的這天,終于在四十年後到來了。
  隨著佛朗哥將軍的去世,推進民主化的運動,猶如缺隄的洪水,一瀉千里。四十年來,一直堅守誓言的鬥士們個個精神煥發,放聲高呼。
  西班牙步入振興的軌道:制定新憲法,還要加入歐盟,促進經濟成長……「西班牙奇蹟」由此誕生。
  但是有天,發生了使人民心驚膽寒的事。1981年,軍隊再次發起政變。「難道時光倒轉,又要返回當年嗎……!」
  此時,國王卡洛斯一世(King Juan Carlos I)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。面對策劃政變的主謀,國王說:「你是想扼殺民主主義嗎!那就先槍殺我!」
  政變以失敗告終。
  1998年,我在菲律賓馬尼拉拜會了到訪的卡洛斯國王。菲律賓與西班牙的關係源遠流長,菲律賓國名起源於西班牙國王「菲利普二世」(King Philip Ⅱ)的名字。卡洛斯國王深思遠慮、襟懷坦蕩。與他會晤後,我完全信服:「正因為有他,才出現『西班牙奇迹』的。」

  奮戰,必須獲取絕對勝利。共和國方面失敗的原因背景决非單純。就其敗北的原因之一,西班牙的朋友這麼說:「就是團結二字,當時沒有做好團結工作。……不管你有正義、有多强、集聚多少名人,但只要不團結,一定失敗。只有團結,才有取勝的機會。」
  我們西班牙SGI也是靠團結取勝的。當年組織內的核心人物,趁那可惡的宗門問題之機背叛組織,卑劣策動分裂組織,一向信賴的幹部也一個接一個地離開組織。會員們憤怒懊悔,難道那些幹部至今的豪言壯語,全都是謊言嗎?全都是付諸東流的誓言嗎?
  「等著瞧吧!我們將建立真正的志同道合大聯盟、和新會員大聯盟,一定建起永不摧毀的『異體同心堡壘』!」
  之後,西班牙SGI以「團結」為口號奮勇前進,會員人數增長十倍。
nbsp; 在狂風暴雨的侵襲中,鬆軟的泥土被沖走,沖不走的盡是不屈的石塊,成為戰勝苦難的象徵。

  唐吉珂德雕像的西邊,座落著畫家戈雅(Francisco Jose de Goya ,1746-1828)的陵墓,其附近是一堵雄渾的石牆。
  我下車,擡頭仰望,陽光把隨風舞動的洋槐樹和法國梧桐的綠葉投影到石牆上,如同在闊銀幕上看影子戲。
  巍巍的大石牆──巨石、礫石、圓石、多角形石,各種各樣,缺一不可,分別占據它石無法取代的位置,不為風雪所動搖,傲然挺立。

~池田大作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