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紀行--世界即故鄉
希臘--山丘上的永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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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池田會長(右)站在古雅典遺跡的場地。(帕爾塞尼翁,雅典,希臘,1962年02月04日) |
古希臘是人本主義文化的發祥地。
其精神,若要一言以蔽之,可能就是「精神抖擻地活下去!」
據說,現在仍有「Kefi」這希臘語。
「Kefi」意指「活力、幹勁、意氣風發」。
也就是說,不要憂心忡忡,而是「先幹起來再說!」「行不通,本來就是意料中事。」「總會有辦法。」
「Kefi」就是樂觀主義的生命力。只要有「Kefi」精神,人生必定其樂無窮。
人們之所以煩惱,絕大部分是因為缺乏勇氣。
「就是這裏……終於能一睹風采!」
我眼前呈現了最高峰的文明之美──巴特農(Parthenon)神殿。
整個建築就像活著似的,充滿著生氣。
白色的大理石在蔚藍的天空下爍爍生輝,清麗得令人目眩!
星霜荏苒,然而,二千四百年前建的巴特農神殿依然滿溢著生機和生命感。
她的柔美和剛強融為一體,豪華壯麗的外形滲透著費盡心機的計算。
譬如說她的圓柱,其實略微向內側傾斜。據說,如果是挺直的圓柱,反而讓人看上去會覺得上方略顯彎曲。連這種錯覺都給計算上,結果是看上去非常筆直!
她外側四角的四大廊柱,其實要比其他柱子粗,因這四大廊柱以藍天為背景,看上去會覺得比實際的尺寸細,所以必須粗於其他柱子。
這就是所謂的「看上去簡單,其實是經過反復的推敲和斟酌」。
「令人歎為觀止的事物世上多如牛毛,但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勝於人。」
這是當時的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(Sophocles)請合唱隊在舞台上引吭高歌的人間讚歌。(《安提戈涅和克瑞翁》)
不僅限於建築領域,還有追求肉體極限的奧運會,挑戰智慧極限的諸學問,以及通過「參與政治」使人類自我完善的民主制度。
希臘是大恩之國,其恩惠在於啟示我們:「人類啊,釋放你自身的潛能,大顯身手一番吧!」
我是於1962年2月4日訪問了屹立著巴特農神殿的阿克洛波里斯(Akropolis)山丘。
在柔和的冬日底下,我和隨行的日本同仁一起攀登那坑窪不平的斜坡。
佇立山丘,雅典民居的白壁盡收眼簾,而在其前方鱗光波動的是湛藍的愛琴海。
從機場到城市的途中,長長的海灣漁帆點點,海鷗成群。路旁,老奶奶推著嬰兒車在漫步,酷似櫻花的杏仁花蕾已含苞待放。一切都顯得那麼悠閒恬靜。
但是,在這寧靜氣氛的背後,也讓人感到,人民似乎在忍受著什麼似的。
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終結了十七年,但其後五年間又發生了內亂,我訪問的時候政治仍然處於混亂狀態。
提起希臘,人們聯想到的往往是繁華的古希臘時代,但如此則難免會忽視了現實的人民。
要知道,我們的「文化大恩國」也曾歷盡多少艱難困苦!
在幾個世紀中,希臘一直受外來民族的統治。
這山丘上,也曾飄揚過納粹的黨旗。
1941年4月27日,德軍佔領希臘,佔領軍沒收所有的作物和家畜,各地陷入饑饉困境,雅典街頭死於饑餓的人比比皆是。關押在強制拘留所內的親朋好友也相繼銷聲匿迹。
就在這樣的時候,吟遊詩人霍梅羅斯(Homeros)曾謳歌的勇敢希臘精神復蘇了!
同年五月的一個夜晚,兩個學生在黑暗中逼近山丘,若被發現則肯定沒命。他們躲過哨兵,偷偷地爬上飄揚著納粹黨旗的巨大鐵柱。
次日清晨,雅典市民昂首仰望,那可惡的納粹黨旗不見了,天空顯得分外清新明朗,令他們驚喜萬分!
之後,希臘舉國掀起了勇敢的抵抗運動。
希臘女演員、也是政治領袖的梅蓮娜‧梅爾庫麗(Melina Mercouri)寫道:「希臘人既不願死,但更不願被鐵鎖鏈剝奪自由。」(摘自《希臘,我的愛》)
三年半後,終於結束了被佔領的歲月,但悲劇沒有就此中斷。因左右兩派的激烈衝突而隨即進入內戰。其背景是大國希望連接東西方的希臘投入自己的陣營。
驅逐納粹的英雄們,卻被視為遊擊隊,反遭本國政府軍的追捕。
攻擊、報復、再報復的惡性循環,內戰的創傷深刻地烙印在人們的心中。
有位母親,因兒子被殺害的悲痛,導致幾十年再不開口說話,直至去世。
有個政府軍兵在強行逮捕被視為遊擊隊的男子時,他那懷抱著幼兒的妻子的眼神直逼他心底──熊熊地燃燒著憤怒、輕蔑、憎恨的火焰。據說這記憶終生纏繞著這士兵,並每晚折磨著他。
人類進步了嗎?
「和平時代是孩子葬送父親,戰爭時代是父親葬送孩子。」希羅多德(Herodotos)不早在西元前五世紀,就在巨著《歷史》中這樣哀歎過嗎?
從阿克洛波里斯山丘俯瞰,可看到古代遺迹「狄俄尼索斯(Dionusos)劇場」。我在想,這個國家本身不就是與命運搏鬥的希臘悲劇的主人公嗎?
我祈願希臘得到和平!
我深信希臘人是偉大的民族,定將重返春天的懷抱!
在我訪問希臘的五年後(1967年),因武裝政變而建立軍事政權直至1974年。在民主主義發祥的故國,卻不能實行民主主義,其痛楚是苦不堪言!
在如此的艱難歲月裏,我們希臘的同志緊密團結,不懈地祈求祖國的幸福。終於在2003年,獲取法人資格,浩浩蕩蕩地步上新的征程。
希臘也迎來了新時代,其象徵就是今年的夏季奧運會。在大恩之國舉辦這光榮的盛典,在烙印著戰爭創傷的希臘舉辦這和平的盛典,怎不令人欣慰!
二十世紀的希臘文豪卡山札基(Nikos Kazantzakis)在苦於祖國內戰的同時指出,只要有一國不幸,其他國家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。
「人類皆兄弟──必須發明一個明確易懂的方法,讓全人類一次就能明白這單純的真理。」(1946年於英國BBC電台的廣播)
我想起了恩師戶田先生的信念──「地球民族主義」。全人類是一個民族,是兄弟!
恩師的吶喊不是單單的理論,而是我親身的體會。地球上的一切戰爭,在我看來,就是同一地球民族彼此之間相互殘殺的內戰。
下山丘後,前往參觀當年關押蘇格拉底的監獄。赤裸的岩石陡壁上,可見那裝置著鐵格柵的岩洞。
凝視監獄,我思緒如潮:「蘇格拉底雖遭迫害,但他是幸福的,因為他有柏拉圖這樣一位高徒!」
師匠的成敗取決於弟子。
那次訪問了伊朗、伊拉克、土耳其、希臘、埃及和巴基斯坦等國。
我與隨行的同仁們說:「為實現恩師呼籲的地球民族主義,作為弟子的我們必須為之開闢道路!」
果斷地付諸於行動吧!
不怕誰人在嘲笑,二百年後的歷史,必定證明我們的行動是正確的。
我確信,巴特農神殿也將以其依然如故的雄姿凝視我們絢爛的未來。
朋友啊,為這翹首盼望的一天,讓我們堅強地活下去,精神抖擻地奮鬥下去!
離開市街,遙望阿克洛波里斯山丘,純白的建築在燦爛的陽光底下祥和地守護著人寰,令人不期然再次感嘆那神殿和藍天的永恒。
~池田大作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