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紀行－－世界即故鄉

奧地利　維也納－－樂聖的森林

有「音樂之都」之稱的維也納（奧地利，維也納，1992年06月10日，攝影:池田大作）

　　我忘不了那天。

　　我去參觀了「貝多芬故居」，它位於維也納郊外的森林之中。 　　在森林的瞭望臺上，我按下了相機的快門。俯瞰眼下，是維也納的街市和多瑙河，一碧如洗的天空倒影在河面，真不愧是「藍色的多瑙河」。

　　在我跟前是葡萄園的綠色長廊，走下葡萄園步入山澗，這裏有條窄窄的小溪，小溪岸邊是條芳草侵徑的小道。

　　「這不就是『貝多芬小道』嗎！」

　　這條路和任何鄉間小路都沒有什麼不同之處，但是，它令我感慨萬千，因為我的青春與貝多芬同在。

　　我反復聆聽貝多芬的唱片，直到快將磨壞，那是個手搖的留聲機，是我用僅有的一點點錢買回的，要說音質，與現在的則無法相比。但是，「以心傳心」是超越時代，樂聖貝多芬的生命韻律撼動我年輕的胸懷，我那清貧的寓所剎那間變為燦爛的藝術殿堂。

　　我和內人還有奧地利SGI的中村理事長，共同漫步在光芒斑駁的林間小道，時值1981年5月，近二百年前的貝多芬形象不禁浮現在眼前。

　　當年，貝多芬肯定是挽手於背、哼哼唧唧、靈感突發時就馬上把樂曲的構思記在一本從不離身的小本上。浮現在我眼前的貝多芬形象，不是被放逐時那種滿臉痛苦的表情，而是有著明朗燦爛的笑容。

　　「沒有誰能比我更熱愛自然」──他只要置身於森林就會倍感幸福。「每株樹木都彷彿在訴說著『神聖』無比。」

　　在這裏，不禁聯想起貝多芬的第六號交響曲「田園」。

「駐足在樹梢上嘰嘰喳喳的黃道眉、鵪鶉、夜鶯、布穀鳥，它們都在幫我作曲呢。」貝多芬曾這樣告訴自己的朋友。
　　坐落在散步小道那邊的是紀念館，被譽為「海利根斯塔特遺囑之家(Heiligenstadt Testament)」。他是在這裏給弟弟們立下遺囑的。

　　紀念館的門衛老婦人帶領我們參觀了館內。二樓是貝多芬的工作室，存放著大量的樂譜、信件、肖像畫。當觸及那古老的鋼琴時，強烈地感受到他豁出性命般作曲的氣魄。

　　貝多芬意識到自己耳朵開始不靈的時候，約是在他留下遺囑的六年前，時值他二十一歲離開故鄉德國波恩，來到「音樂之都」維也納的第四年。

　　愕然的他悄悄地請醫生診斷，但病情日趨惡化，耳朵越來越聽不見！這耳朵曾是比誰都靈敏的啊！

　　作曲時，衰減的聽力似乎並沒有帶來致命性的障礙，因為是用腦作曲。但作為鋼琴演奏家和怎樣在社會上生活下去，則是另一回事。

　　「我生來感情脆弱、性格開朗、喜歡結交朋友、好熱鬧。可是，我還這麼年輕，就不得不逃避世間、孤獨地生活下去，這……」（摘自1802年10月6日的遺囑）

　　想必我的敵人們一定是喜出望外！那些妒忌我成功、企圖鑽我空子的傢夥們，一定在拍手嘲笑吧！

　　自己含辛茹苦樹立起來的音樂家地位也就此告終嗎？不能演奏，今後怎麼活下去呢？
　　自尊心特強的他面對貴族們說：「王侯貴族有好幾千人，而貝多芬卻只有我一個人。」
　　在誤解和侮辱中他痛苦掙紮、心靈遭受創傷，而失戀的悲痛使他雪上加霜，無奈萬分。
　　在紀念館的庭院內，有株蘋果樹，據說是貝多芬種植的。根據說明：出於自我安慰，他種植了幾株蘋果樹，除了現在的這株外，其他都已經枯死。
　　存活下來的蘋果樹──
　　貝多芬也活下來了。

　　不創下偉大的業績，則死不瞑目。不管有多麼痛苦，一定要從這痛苦的深淵中活下去。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後，則死而不悔。
　　「哪怕只能做一件好事，就絕不能輕視生命。」──書本上的這句話阻止了他的自殺行為。

　　活下去，不再去計較得失。不再去計算自己這個不能那個不行，也不要再去留戀從自己手中流失的種種幸福。相反，還有自己能做的事，以後只考慮這問題，只做這些事情，除此之外，還有什麼方法呢？
　　他的座右銘就是「竭盡所能」。

　　次日，我參拜了市內的中央墓地，自1961年第一次訪問以來，已時隔二十年。
　　許多著名的音樂家長眠在這墓地的一角，貝多芬墓的旁邊有舒伯特、勃拉姆斯、施特勞斯一族和蘇佩等。

　　「貝多芬不惜把自己的生命化作音樂瑰寶惠賜我們人類。」我滿懷感謝之意獻上自己的寄語。
　　不計其數的人因他的鼓勵而激發起勇氣，當人們陷於絕望的深淵時，他就在你的身旁。
　　──在認為自己已經努力得無計可施之前，再認真地思考一下，是否真得已經嘗試了一切的方法？是否真是慎密地考慮過，哪怕是千計、百計。行動吧，充分相信自己，不要想著依賴他人，是你自己去克服眼前的障礙還是被障礙所壓倒，以背水一戰的決心行動吧！
　　貝多芬也是在他耳疾之後，開始創作出只有他才能創作的大量傑出作品。

　　不管命運的力量怎樣摧殘他、打倒他，他仍然與之展開殊死搏鬥，傲然挺立。反倒是命運不得不發出哀鳴。

　　在朝陽的地方是看不到背陰處的，而在背陰處卻能看到朝陽處。苦惱擴展了他內心的宇宙世界。

　　耳背或許反而使他能聽到宇宙的天籟。

　　在他的葬禮上，數萬人蜂擁而來，導致維也納街市人山人海。不知真相的遊客詢問街上的老婦人：「今天怎麼啦？」老婦人答道：「嗨，你還不知道嗎？是『音樂將軍』去世了！」

　　那是凱旋，那是徹底地竭盡自己所能的人的凱旋！他的凱旋，正好是他留下那封「遺囑」的第二十五年。

　　貝多芬去世後，他的音樂仍然一如既往地感動和征服著世界民心，不斷引導人們走向勝利再勝利。

　　「由一個人掀起的人間革命的浪潮，竟能如此地改變世界。對，貝多芬是以音樂改變世界的，那我就以我自己的方式來改變世界吧！」

　　「我的青春誓言」永遠與維也納同在。啊，維也納！

~池田大作著